非典型的經濟生活
許寶強

「後非典」的討論主要集中在如何恢復經濟，恢復過去的多消費、少休息的生活方式，而不去問這种經濟增長和生活方式是否健康。香港過去三、四十年高速增長，儘管令港人物質消費增加，但同時卻並不見得使港人生活得更健康更快樂。香港主導的價值觀念只強調物質的重要性，忘卻高速增長其實也意味著高速破壞--對自然生態和人類精神体質的破壞，更要命的是沒有認真地花費精神和物質資源於修補及培育自然生態和人類精神体質，造成今天我們要面對非典型肺炎的危机和隨之而來的困局。

「危」也是「機」，這已成為老新常談，問題是如何才能化危為機。政府除了不斷搞大型「秀」，就只推出了一個「更緊密經貿關係安排」(CEPA) 。不過，高官也坦言，CEPA難以解決香港面對的經濟問題。政府「無計」，政黨和學術界也不見得能力挽狂瀾，而個別行業則只關心自己的利益。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這本是簡單不過的道理。不過我仍願意提出下列的「大?建議」，目的旨在拋磚引玉，正如未找到對症良藥治療「非典」以前，利巴韋林也只好從權。自然，我還是希望以下的建議，沒有利巴韋林那種嚴重的副作用。

我認為與其向高罪案率、貧富懸殊、充滿壓力的曼克頓學習，倒不如向北歐的小國取經。後者無論在物質生活、精神文化、社會和諧方面，均不比所謂「大都會」遜色。以人口和經濟發展速度水平與香港相差不遠的荷蘭、瑞典、挪威、芬蘭和丹麥為例，它們在聯合國的人文發展指標 (包含了經濟增長以外的其他社會發展的綜合指數) 排名中，名列前茅：挪威第一，瑞典第二，荷蘭第八，芬蘭第十，丹麥十四，而香港只排二十三位。量度女性地位的性別發展指標排名，香港也遠不及這些北歐國家。甚至是競爭力排行榜，香港與這些國家也只是不相上下。這些北歐國家失業率比香港低、社會比香港平等、工時比香港短、餘閑時間比香港長、公共醫療/教育投資比香港高、男女社會地位較香港平等(表一)。從這些指標看到，北歐國家的物質水平與香港相若，但生活質素明顯較香港好，社會也較為公平。與其花時間精力於恢复難以解救的經濟衰退，是否應該轉移精力去學習這些北歐國家的長處？為此，我們恐怕得從根本上去改變過往的經濟發展方向，包括不再追求高速增長、創造公平的收入分配、減少工作和消費、學習享受餘閑。

香港現在每年的人均產值巳達十八萬港元，名列世界前矛，甚至與富裕的北歐國家不遑多讓。這樣的人均物質財富，足以使每一個市民獲得良好的物質和精神生活。人均物質財富與香港相若但社會分配遠比香港公平的北歐國家，國民的生活質素和生活環境卻遠比我們優勝，恐怕值得我們認真學習。香港目前擁有的物質財富，倘若能「公平分配」給所有港人，每人所能享用的巳十分丰富(試想象每人每年能有十八萬元的收入…)。在這前提之下，香港完全可以接受「慢增長」甚至「零增長」的發展方向，將精力集中於建造一個更公平更合理的社會，這樣才能糾正過去快速增長所造成的各种問題。

此外，我們應該在既有的物質財富的基礎之上，以各种政策倒轉財富兩极化的趨勢。政府應減少以至停止對高收入人士和大企業(特別是壟斷企業)的各种隱性和直接的補貼，例如補貼迪士尼的興建、補貼高速公路、補貼大企業的排污。具体的作法可以逐步推行累進稅，將高收入人士和大企業以往獲得的各种隱性和直接補貼，回饋社會，既改善收入不均的狀況，同時為一個合理的社會保障提供基礎，也可以紓緩「財赤」。香港恐怕是高收入社會中利得稅率最低的地方(表一)，我們完全有空間將利得稅率大幅上調(可逐步進行) ，而不會降低經濟的競爭力。相反，如果我們將累進稅收入用於改善低收入人士的生活、支持一個全面而合理的社會保障制度，那么我們的競爭力甚至可以加強，利得稅率遠比香港高但經濟分配遠比香港社會公平、社會保障遠比香港完善的北歐國家（堅尼系數只是香港的一半），在主流的「競爭力」排名遊戲中並不見得比香港遜色，恐怕巳清楚說明了問題。

另一個可供考慮的方法是共享工作：總体減少工時或分享工作崗位。共享工作可為失業人士和青年一代提供就業機會，又可讓現在過份操勞的僱員自己選擇自己的工時，有更多自由時間進修學習、照顧家人朋友、參與社會活動、休養生息或旅遊娛樂，暫離繁重的工作壓力，達致真正意義上的「資源增值」，從而提升真正的「生產力」。又由於不用擔心職位流失，員工會對職業更為投入和認同。從管理的角度看，「共享工作」能培育和保留有潛質的員工，降低招聘和培制新人的時間。因減少工時而多出的余閑，也可促進健康的旅遊業的發展。要獲得新鮮驚喜的旅遊經驗，不必經常參加常規化的旅行團，將大小河灣的污水變清、令各條道路兩旁皆樹、要求食肆提高服務和場地的質素、保護各鄉村離島居民的舊有文化社群生活，恐怕更令人喜出望外。將資源分散投入各種能直接改善本地社群生活素質的事業，例如改善空氣、食水、托兒、護老服務、保育便宜可達的自然休憩場地和民俗文化，這些工作，不僅能創造就業機會，同時還更能紓緩現代人的生活壓力，開拓休閒生活的空間，使香港處處都成為享受余閑的旅遊點。

我們也許不應害怕「陳義太高」，大可直接喊出心目中理想的日常經濟生活。反正在既存的社會，從不缺乏各式各樣「陳義過高」但仍然能打動人心、導人發奮以至集体行動的烏托邦--「多勞多得」、「以樓換樓建立千呎(豪宅)家園」、「努力讀書將會有丰厚回報」、「穿新款球鞋會飛天、參加旅行團有帝皇享受、吃排毒丸變美女」諸如此類。如果願意大膽一點，也許我們最終會發現，接受零增長、平均收入分配、減少工作消費、學習享受餘閑，這些或許「陳義太高」的「反操勞」理想經濟生活要求，可能比目前較「現實」的政策，會更有生命力。